6
半个月后,萧重光来了。
没有仪仗,只带了李德福和几个随从,轻车简行到了永宁寺。
主持领他进来的时候我正在佛堂抄经,听见脚步声,便知道是他。
九年了,他走路的习惯我闭着眼也分辨得出,左脚落地比右脚重那么一分。
我搁下笔,起身,双手合于身前,低了低头。
“臣妾见过陛下。”
萧重光站在佛堂门口,逆着光,看不太清脸上的神情。
半晌才迈步进来,走到我跟前站定。
我没抬头。
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,从素衣到木簪到手上残留的墨渍,一寸寸看过去。
“阿蘅。”
他叫的是我的小字。
我没应。
“阿蘅,你受委屈了,跟我回去。”
他的语气放得很低,是我很久没有听到过的那种声调,像刻意在压着什么。
“陛下言重了,”我将经卷收好,双手在袖中叠着,“臣妾是自愿来为先帝祈福的,谈不上委屈。”
“那折子的事,”他往前走了一步,“我没批,也不会批。你是我的贵妃。”
“陛下留中不批,臣妾便在这山上等着。三年也好,五年也罢,臣妾等得起。”
他的呼吸顿了一下。
“沈蘅。”
这回他叫的是我的全名,声音里带上了帝王的威严。
从阿蘅到沈蘅,这个跨度,我九年里听过太多次了。
我抬起头看他。
他瘦了一些,眼底有淡青的痕迹,下颌线比半月前硬了几分。
“陛下方才叫臣妾阿蘅,如今又叫沈蘅。”
“陛下想好了用哪个称呼再叫臣妾罢,省得臣妾不知该以哪个身份应答。”
萧重光愣住了。
佛堂里很静,香炉中的沉烟缓缓升起来,在两人之间绕了个弯。
他伸手想握我的手腕。
我后退了一步。
这一步退出去,他的手落了空,僵在半空中。
那几根手指微微弯了弯,最终收了回去。
我转过身,重新在蒲团上跪下,拿起笔,继续抄方才未完的那页经文。
他在禅房外的廊下又站了两个时辰,起先是站着,后来我没出声,他便坐在了廊下的石阶上。
山里的天黑得早,入夜后起了风,松枝上积的露水被吹下来,打湿了他的衣袍。
我隔着门板听见他的呼吸声,一声一声的,很轻,很沉。
李德福给他拿了件披风,他没接。
萧重光就那么坐着,坐到了后半夜,一直望着我禅房紧闭的门。
直到天亮时才终于离开回宫。
我恍然想起,从前在宫里,有一年冬至夜宴,他与朝臣们饮至深夜。
我在含蘅殿外的廊下等他,从戌时等到了寅时,雪落了一层又一层,鞋面都湿透了。
后来他回来时,身上带着酒气,从我身旁经过,看了我一眼。
只说了句这么晚怎么不去睡,在这儿站着做什么,便推门进去了。
七年前我等他的时候,他大概也是这样从我门前经过的罢。
只是那时候,他没有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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